我的家乡,临沂沂南,古为沂州府阳都,是诸葛亮的家乡,也是红色的热土。在这里,你能找到季风气候、四季分明、温度适宜、土壤肥沃、岱崮地貌、阵阵松涛、石英砂矿、温泉涌流;在这座烟火气息的小城,三山环绕、二水夹流、十里汉街、诸葛亮城、大街小巷、车水马龙、高楼大厦、低院矮墙、商业综合、菜场、集市、火锅、烧烤、炖鸡、煎饼、熟食、糁汤、槐花、银杏、垂柳、法桐、鞭炮、熏香、黄纸、香炉、喜帖、花篮、五金、土杂、河街、汉墓、竹泉村、红石寨、温泉池、铁匠铺、裁缝店、烈士陵园、影视基地、席地而坐、打牌看报、步履如云、笑逐颜开、三姑六婆、环肥燕瘦、酒囊饭袋、闲云野鹤、翩翩少年……此起彼伏,鳞次栉比。
现在,就让我和你啦啦(沂南方言,意为“聊聊”)沂南,啦啦这里的山,啦啦诸葛亮的老家,啦啦这个小城,啦啦这里的酒菜。
(一)山
有个概念叫“沂蒙山区”,那么什么叫沂蒙山区?有种说法是鲁南一带的山区,蒙山山系和沂沭水系,这一带就算是沂蒙山区,沂南就在这个山水之间。打开沂南的地图,你会发现以县城为分界线,西边全是山,东边就相对平缓一点。
沂南这个地方,在很久很久以前,还是一片海洋;之后历年的沉积和冲积,沉积物固结成岩。大名鼎鼎的郯庐断裂带从县城东边穿过,沂河就在苏村断裂带上面。断裂带断裂带,地壳想必是非常的活跃,在之前的时候各种沉积岩被内力作用这股无上的力量揉捏,形成一座座山一条条沟,冲出一条条河。
如果懂得一点地理,来这莫乎逛逛,就可以看见有一些山上,在靠近山顶的地方,有一圈挺拔出来的陡崖,最上面是平顶,像一张桌子一样。这种山峰顶部平展开阔如平原、峰巅周围峭壁如刀削、峭壁以下是逐渐平缓山坡的地貌景观,叫做“岱崮地貌”,和南非那边的桌山差不多。据说在距今五六亿年的寒武纪时代,沂蒙山区还沉浸在汪洋大海之中,海底有一个个突起的山地,降水、风力、河流等外力作用无时不在侵蚀着山地。经过千万年之后,山地的顶端被侵蚀,逐渐降低成平地。当平地再遇地壳抬升时,再次被抬起,形成平顶的山地。我曾查阅过地质图,在上面找到了很多寒武纪时期的地层。岱崮不好爬,虽然下部是缓坡,但是上面的崖壁,直上直下,坡度陡得很,山羊都很难上去。我曾经爬过辉山山顶的岱崮,从北坡上去,经过了中间开辟的小米地,到了崖壁下面,就得手脚并用,一点点往上爬,爬到顶上去,上面就是长满了草的不大的平坦地面。这最顶上的平面由于土壤发育程度低,只能长上两棵草。站在辉山的山顶,周围的风呼呼作响,下面是汶河的大拐弯,十来年之前的那个月夜,我就在那个拐弯的河岸游玩。
不管是岱崮山,还是其他类型的山,由于长年累月的风雨侵蚀,山体上部的泥土数量已经有限,泥土大部分都集聚在下部,这也是沂南这莫乎山体的一个主要特点。请允许我拿另一座山——高崮子来说明之。从鞍部登山,南峰极陡,而且树木茂盛;北峰更缓,树木更少,视野更开阔,但是略低。山体岩石很多,或者说有大量突兀的裸岩隐于草丛,这大概是山体高处没有树的原因。两座山的鞍部,有人工修建的梯田类似物,“田面”上的不是农作物,而是一些草本和小灌木,梯田边缘就地取材,用的山体上的岩石,大抵是为了保持水土修建的。我在里庄的时候,给学生们讲过这种构造,当时我是拿县城西边辉峨村的小流域做的实例——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山上修建了大量的梯田,但是随着时间变化,原先的梯田已经不再承担农业生产的用途,植被覆盖率的降低让山体环抱的村落有了被水和泥冲击的风险。人们改造这些梯田;梯田上种植杨树和灌木,土层上覆盖碎石,估计都是为了防止水带走土壤的。近年来沂南的水土保持和绿化工作做得极其不错,你顺着沂蒙生态大道进三山沟,山体上除了冲沟,其他地方没有裸地;加上其间又顺了一条河,水汽蒸发,在多云的天气能看到云雾缭绕在山体之中,在北方这种景象应该是比较罕见的。
沂蒙山区是革命老区,每一座山都是当之无愧的英雄山,鲁中革命烈士陵园(万松山烈士陵园)就位于汶水北岸、皇姑山下,五千多名为国捐躯的烈士长眠于此。现在,这些山又成了沂南人民致富的黄金山。先不说那埋藏的黄金和石英砂(已探明的石英砂储量有4亿吨,远景储量30亿吨,为全国质量第一、储量第二的国家特大型矿区,被国家确认为全国最大的玻璃原料生产基地),光是这秀美的风光发展乡村旅游,就足以让城里来的人流连忘返。我暑假曾经到朱家林去,那里修建了旅游景点和民宿,在山间村庄里的茶馆喝茶吹风,晚上再躺在草地上看星星,这是在城里绝对没有的待遇;更不必说竹泉村、红石寨,马泉休闲园、孟良崮这些地方,除此之外还有许多野山,等待着游客们去涉足呢。
(二)城
看看地图吧,这座小城,诸葛亮的老家,三山环抱,二水夹流,历史上的老城在南边的砖埠,近代才建在这山水之间的灵地。倘若是在青驼下高速,一路往东北开,一路经过大庄、石门亭、辉山、汽车站、西外环,从澳柯玛大道进城,当经过彩虹门的时候,两边的场景就开始变换为城镇景观,约定俗成的县城范围就是从这里开始。
沿着澳柯玛大道东行,经过汉街、团山路,在下一个路口左转,拐进历山路,这就是沂南县最主要的城区南北干道,沿着历山路一路往北跑,依次经过银杏路、芙蓉路、振兴路、祥和路、永兴路、人民路、文化路、玉泉路、金波路、北外环,从供电局外墙东边的小道上去,就能找到通往历山的路。我曾登上历山的山顶探查庙宇古迹。从历山下来,往西走,在新一中拐弯,经过东明生,就能看见县城西边的汶河,去滨河路转转,沿着河道修了十里湿地公园,简直是沂南县城的后花园。从北端的汉仪流芳广场(那里立着四象神兽的纹样,修建有芦苇田的木栈道,秋天去观赏能看到别样的秋景),一路往南,走木栈道或者骑行道,就能来到刻有颜真卿书法和出师表的小广场,广场的台阶像扇三角洲一样一直推进到河里,夏天的傍晚经常来这里看日落,看太阳一点一点下山,看金黄漫天,看天色黄了蓝了紫了黑了。假如再往南,继续在木栈道和磨盘路上行走,跨过振兴西桥(水泥桥,因年限久远已经被爆破)的遗址,继续往南,经过石拱桥、钓鱼佬的天堂、篮球场、沙滩排球场,就到了主广场,晚上在主广场有夜市,还有露天KTV,几年前的价格是两块钱一首,现在不知道什么价格了;自从远里村的大桥修起来,安上了灯光,这座桥就成了沂南的网红桥,快手抖音同城热播里肯定有它。
让我们回到县城里。县城虽然东西跨度较大,但是老城区集中在西边,汉街到正阳路,朝阳路已经有了东外环的绰号。县城几大主要街道,南北路就是花山历山团山丹阳正阳,东西路就是澳柯玛、芙蓉、振兴、想喝、人民、文化、玉泉,这些道路是沂南县主城区的主要组成部分。在这里要重点提一下“沂南CBD”,君悦商业街,在历山路(人民路—文化路)西侧,安装了沂南县唯一一个智能公交站牌(沂南县公交以城乡沟通为主,城区内作用不大,一是城小,二是满大街都有公共电动车)。每到节日或者周末或者大休,整个城区的初中生高中生都会聚集在这里,各大餐厅奶茶店一座难求,停车区停满了电动车,有三分之一是电摩,一中校服二中校服;到了寒暑假,放假的大学生进一步拉高了人流量,使得这里成为沂南县最繁华人最多最青春靓丽的地方。
从人民路再往西走,一直走到西山脚下,就能看到诸葛亮城的石碑,看到宏伟的仿古建筑。从下到上,拾级而上,沿着人工修建的溪流而上,就能看到三国中和诸葛亮有关的重要事件的雕塑,隆中对,空城计,借东风,诸如此类。再往上走,穿过巨幅卷轴雕塑,沿着龙刻石两边的石阶拾级而上,穿过刻有“卧龙源”的石质牌坊,再沿着花岗岩铺就的大道往西,就来到了卧龙广场,整个广场是圆形的,中央用黑白石板拼接了巨幅太极图,周边的各个方位立着一座座雕花石柱,石柱上方安放着灯笼;穿过广场继续沿着石阶而上,穿过卧龙山路(十里汉街),就来到了卧龙山的大门,诸葛亮在山上的大广场上,坐在他的四轮车上,羽扇纶巾,注视着整个沂南城。山上修建有诸葛宗祠,今年刚刚翻修了,供奉着诸葛亮的塑像,刻有诸葛亮的生平和诸葛家族的历代贤人能士。这卧龙山,龙源之地,经过了整修,绿化、广场、指示牌、观景台、排水沟、步行道、健康跑道、骑行道、路灯等各项设施一应俱全,大门日常开放,是沂南人锻炼身体、呼吸新鲜空气的好地方。我数十次和初中的同学们登上卧龙山最高的地方,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来照着整个沂南城,然后拐到一条巷子里吃拉面。
十里汉街就是地图上写的卧龙山路,和诸葛亮城大抵同期建造,汉街两侧全是仿古建筑,沿着山势修建,如果加以改造,没准能弄个“山东洪崖洞”出来——不过汉街现在承接了老烧烤街的职能,一到了晚上,特别是夏天,特别是卧龙山大门口以北那一段,烽火连天,狼烟四起!知道的知道是烧烤店,不知道的以为是这里在打仗呢;还有诸葛亮城,一到晚上就办夜市,烧烤,炒菜,衣服,饰品,酒水,水果,书包,手工,彩票,套圈,打枪,气球,大风扇,冰棍箱,生蚝壳,小方桌,布交叉(马扎),充气堡,小火车,收款码,蜜雪冰城,石膏娃娃,打折尾货,现场体验……此起彼伏,鳞次栉比。广场经常举办各种活动,县里组织的歌唱比赛、篮球比赛在这里办,一些机构的各种活动也在这里办。八月中旬,大办篮球赛,县直各单位,各乡镇,各体育俱乐部,都组队参赛,广场上立起了篮球架,各个队伍在球场上面厮杀,观众把球场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西边的看台座无虚席,条石上都站满了人,裁判穿着专业的裁判服吹着哨子。如果哪个队中了球,观众席上自然是一阵喝彩;但是如果某个乡镇或单位的篮筐被灌进了,就会有骂的。总决赛那天,提前跑去占位,从烧烤摊上买了一把,又弄了两瓶,看界湖街道打青驼竟然输了;俱乐部组的才是高潮,一个穿黄色13号秋衣、叫潘科桦的,把对方的篮筐扣了好几次,每一次进球全场都在为他欢呼,两支队伍比分咬的死死的,不过黄队还是输掉了,赛后13号的名字就传遍了,沂南各大论坛群组表白墙上都在谈论他,要是诸葛亮先生看到这比赛,是否能神机妙算,帮黄队捧起冠军?
在这个小城居住,真是有福啊。出门,除非住在新一中附近和朝阳路以东,出门不消十分钟,就能满足生活的一切。沂南县四大菜市场——丹阳路莲花巷东市场金石路、四大熟食街——丹阳路银杏路文化路金石路、五大超市——东方东方东君悦百姓百成汇,服务半径正好可以覆盖着整个沂南县主城区,从主城区任何一个小区出发,电动车十分钟之内一定能买到日常用品——在花山路上一定能买到五金土杂,在熟食街上一定能买到猪头肉拌黄瓜,在菜市场上一定能买到刚拔出来的带泥胡萝卜,在超市一定能买到日常生活所需。在这里,不用为迟到发愁,不用担心晚上回不了家,不用担心找不到地方吃饭喝酒,晚上到卧龙山或者界湖公园散散步,最后再轻松自在地在小区门卫拿了快递回到家。
(三)酒
都说山东人能喝,我不知道是谁传出来这个说法的;那天我给一个西藏的新生提溜行李,她爹问我哪里人,我说我山东的,他爹第一反应:你能喝不少吧!看看,山东人能喝这句话都传遍全国了!
山东人是不是都能喝我不知道,反正沂南这莫乎地方,先不提古代的乡饮礼俗,光酒厂就有好几家,谁家里没有几瓶,逢年过节吃饭都得来点。沂南的酒,原先是沂南酒厂产的地瓜干子酒,叫“沂南白干”;后来老沂南白干绝版、老酒厂拆迁,诸葛亮酒厂、醉三国酒厂、舜天府酒厂就林立起来。
沂南白干虽然说县级小厂产的酒,但质量过硬。老界湖街解放前就有“聚成”“恒聚”等多家烧锅,酿高度烧酒的历史不短,有一批成熟的工匠。1948年,人民政府把全县烧锅酒坊加以整合,成立了近百人的界湖酒厂,厂子鼎盛时,有30个发酵池子,全是古法酿造,年产量一百多吨,曾拿过第一届布鲁塞尔国际白酒评鉴大会银质奖,产品远销20多个省市。标准的沂南白干度数是62度,劲大、味杠、过瘾,最对沂南人的脾气。一起开瓶盖,浓浓的糟糠味。喝惯了雅酒的人一闻估计都得捂鼻子!七八十年代,沂南家家户户,没有不喝老沂南白干的!
九十年代,沂南老酒厂被兰陵集团收购,老沂南白干停产。再后来,老酒厂拆迁。现在的沂南,有三家主要的酒厂:诸葛亮,醉三国,舜天府。其中醉三国酒厂的李九十芝麻香型白酒打破了芝麻香型白酒四十度以上的先例,攻克了降度难关。本人没喝过舜天府,诸葛亮和醉三国喝过不少。其中醉三国的“李九十”酒,弄了个口号“品鉴沂南”,每年都拿出几千瓶吏部宴来送大学新生,拿着本科录取通知书,就能拿两瓶;要是考上了985211,能拿走一箱。
在诸葛亮老家,喝酒得是有讲究的,主陪副陪,八口喝完,“我提四口,你提四口”“感情浅那是舔一舔,感情深那得一口闷”……段子越来越多,套路越来越深。如果不是较为正式的场合,不去诸葛亮、聚福园、新星、现代人、赶大集等“酒店”,那就去烧烤街,扒光了膀子对瓶吹,喝得热火朝天、狼烟四起!沂南县城不大,真正意义上的老城区,西到汉街、东到正阳,花山历山团山卧龙山文化路这几条主要繁华的街道,饭店一家挨着一家,特别是汉街,整条街一到了晚上全是酒菜香气!一到晚上九点来钟,就能看见各大饭店门口,一帮帮满面红光,一个个油光锃亮,互相约着下次再战!
记得我有一次,一中某某某噶胡这(沂南话,意为“召集、聚集”)吃饭,替我爸喝,喝高了,一摇一摆地走回去,走到楼底下,一摇一摆地上了楼,走到了“家在的楼层”,掏出钥匙投门,这门怎么投不开?于是就敲门,敲了半天,没有回音,掏出手机打电话,那边劈头盖脸一句,“你在几楼敲的门?”原来,家在三楼,我敲了半天二楼的门!幸亏那个时候二楼不住人在搞装修,否则非要叫告个私闯民宅未遂不可。幸亏那天晚上喝的是纯粮食的酒,睡一觉就行了。喝酒喝大了容易误事,我判断喝没喝大的标准是能不能骑自行车走直线。如果能,就没有事,晚上回去该干嘛干嘛;要是不能走直线,得,喝杯蜂蜜水抓紧睡觉吧!
沂南人爱喝,能喝,但是又节制有度,沂南天天大大小小酒场不知道有多少,没听说几个在桌子上喝大了闹事的。沂南人的酒风到底是怎么弄出来的?除了古时候沐浴的礼教光辉的留存,更大的应该拜沂南的这些酒厂所赐,这些酒厂不知道成就了多少酒仙、酒圣、酒神、酒鬼、酒蒙子、酒阎王,大圆桌,四大件(肘子、鸡、鱼、大丸子)摆上,启开一瓶“品鉴沂南”,主陪一声令下,一桌子高高举起酒杯,往桌子中间一碰,“干了!”“哈(沂南话,意为‘喝’)了!”“走了!”“办了!”“清了!”“灭了!”
这不是上战场和敌人拼杀吗?
(四)食
咱沂南这莫乎,往上数三代,谁不是地里讨生活的主儿,一天光出的汗能在地上砸个坑。吃的东西都是地里生地里长的,虽然在卖相是不怎么样,但是吃进嘴里绝对是一顶一的好。
在沂南这莫乎地,“饭”和“菜”是分开的。“饭”,就是主食,是米面,是碳水;“菜”就是副食,是蛋白质,是维生素,是膳食纤维。
沂南人吃什么饭?有人会说,馒头。对,馒头是;也有人说锅饼,对,锅饼是。但是家家户户都能手到擒来的,一是糊豆,二是咕嗻子汤。
什么是糊豆?我换个说法,糊涂,懂了吧?糊涂就是粮食磨成粉兑上水搁锅里熬的跟稀饭似的但没有米粒的玩意!这玩意比筷子浮起人头落地的米汤要稠不少,比能插住筷子的厚粥要稀不少,很难用一个程度来描述它的性质,可能过年贴对子熬的那个浆糊加一半体积的水,就是它的黏稠度基准了。最多的是玉米糊涂,玉米粒磨成粉,等烧开锅,放进去搅匀活,大火保持滚开,再改小火,烧成较为黏稠的糊糊,就能喝了。为了让它更丰富,有人就往里加把豆面,切块豆腐,下几个花生米,撕两片菜叶子——但这样就有了豆腥气,怎么办?放点盐一盖,这就是咸糊豆。我认为,糊豆的“豆”,是里面加的配料。
至于咕嗻子汤,这很明显就是当地人的叫法了,正规的叫法叫疙瘩汤。对,就是下馆子时候翻到“汤”的时候,拿不准就点的“海鲜疙瘩汤”的那种疙瘩汤。咕嗻子汤这玩意,方便,快,省事。拿点面,搁上点盐,舀上点水和和,搅成小碎疙瘩蛋,烧开水往锅里一放,开锅之后一小会就行了。这玩意,什么都能往里搁,像是乱炖——想加加营养就往锅里打个鸡蛋揪一把菜叶子,想吃油水大的就放肉末骨头汤鸡汤,想吃口鲜的,去丹阳路市场上买点蛤蜊虾皮,蛤蜊肉挑出来,和虾皮一起炖,还可以放几片紫菜,有两个钱的还能放上两只虾,喝去吧,全是那点鲜味。我暑假在家两个月多一点,除了在里庄的十来天,足足喝了两个月的疙瘩汤,经常早上睡到日上三竿,看见桌子上一碗西红柿鸡蛋疙瘩汤,因为放的时间长,面疙瘩都和水混为一体了,我估计里面的蛋白质应该是交联成网状结构了,筷子插进去都不好插,只能浇上开水,做稀一点,凑合吃吃。疙瘩汤是很简单的,也是很美味的,但是连着吃上两个月,就审美疲劳了。
最最最常见的家常菜,界湖满大街都有卖的,就是大名鼎鼎的豆沫菜,就是豆面子馇的青菜沫。什么菜?随便你白菜、萝卜、茼蒿、生菜叶——几乎所有的青菜都可以用来做成豆沫。做豆沫,先上碾把黄豆压成粗面,里面有整个黄豆粒四分之一大小的豆瓣更好,一定得是拿大碾子碾的,再不济也得是拿石磨磨的,一定不能用机器粉的,机器粉的吊味没有!之后锅中放水,放豆面,烧开,让他咕嘟咕嘟,然后把切碎的蔬菜搁里头,搅搅,使劲熬上一阵子,然后拿个碗盛出来,就上点小咸菜,吃去吧,香死人。过去多数人家日子过得,主粮都不够吃的,一年四季嘴里能淡出个鸟来,只能靠菜当家填饱肚子,豆沫菜实属是功莫大焉。县城文化路和莲花巷路西南有个卖豆沫菜的摊子,在一个小巷子门口,对面是一家卖炸货的,花上两个钱,就能买上一大缸豆沫菜,加上她自己腌的小咸菜,就能凑合一顿饭。
要是说逢年过节,请客坐席,就必须上点硬菜。什么是硬菜?硬菜可不是字面意义上的“硬”,要不然铁蚕豆之类都能做主菜;硬菜就是解馋的,实惠的,抗饿的,美味的大菜,必须是荤菜,端上来得让吃客眼神一瞪,连咽三口唾沫,就等着拿筷子㧅了!
传统的沂蒙宴席,上面必须有整鸡、整鱼、肘子、四喜丸子四个菜,叫“四大件”。没有这四大件的席,是绝对绝对不能叫做宴席的。首先就是鸡。鸡的做法不一,最流行的是烧鸡或者炖鸡。如果是烧鸡,大庄烧鸡最有名,一整只拆吧拆吧装盘上桌,一端上来就有扑鼻的香味,吃去吧!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吃这一口的时候因为太过心急,咬到了舌头!也有一整只鸡搁大锅里炖的,鸡肉软烂脱骨,连一向没什么人吃的鸡脯肉也广受欢迎。不过因为这道菜是带汤的,鸡翅子这种一啃就满手都是的部位,就没有烧鸡这么受欢迎。鸡之后一般就是肘子和丸子。肘子,经过改刀,瘦肉部分切几刀方便入味和分割;放在一个大盆里端上来,放到桌子上的时候,那一层肉皮都得晃荡两下,瘦肉被肥肉压在汤里,得把肉皮掀开才能吃到,做得好的,也能达到软烂的境界;要是做的不好的,柴,塞牙,散了席有人就要骂饭店,大件都不上心,可想而知!丸子就是四喜丸子,也叫红烧狮子头,更文雅一点的说法叫葵花大斩肉,就是大号的丸子,百分之九十的席,炖丸子和炖肘子用的是一个方子,味道都一样,再加上某些奸商为了省钱,往丸子里多加面,导致丸子就没有肉味,也没有颗粒感,食之无味,基本上四个丸子就动一两个。
一般到了宴席的最后,最后就是鱼。界湖人爱吃鱼,鱼在席口上地位也高,和鸡并称双雄,鸡打头、鱼殿后,取的就是“吉祥如意,连绵有余”之意。能上宴席的鱼,必须是鲤鱼,而且必须是大鲤鱼,你要是拿个二两的鲤鱼,那简直是在这里呆够了,一看就是没有诚意的表现,别人能嚼你一辈子的。鱼端上来也有讲究,要头朝东、肚朝南,鱼脊梁对着主宾。吃鱼的时候,一般得先提口酒,众人喝气,再拿筷子㧅;主宾不下筷,下面坐着的你就不能先㧅。鱼吃了一半,要翻面,但是绝对绝对绝对绝对不能说“翻过来”,你要是说了,马上就有人和你急眼,要是碰上脾气暴的主,估计直接左右开弓招呼上了,要说“正过来,正过来”,原因很简单,“正”与“挣”同音,和饺子破了要说饺子挣了一个道理。蒜泥鲤鱼的肉要蘸那个油汤才好吃,最好的部位是鱼肚子,又叫“鱼腩”,刺少肉肥。我吃了不少蒜泥鲤鱼,除了肚子,尾巴也怪好吃,因为尾巴是鱼运动最频繁的部位,鱼的肌肉得到了不小的锻炼。除此之外,要是家里做,不是正式的场合,鱼眼睛下面那块肉,鲜嫩无比。
世人都说临沂炒鸡有多么多么好吃,但我在沂南吃的鸡,百分之九十是炖的。一般是那是散养的大公鸡,拿粮食喂的那种,鸡腿肉都是深红的,肉质紧实有嚼劲,比那种养殖场喂饲料的肉食鸡不知道要强过多少倍。至于作料,一般就是松菇、木耳、黄花菜之类,松菇是纯野生的,夏天雨后早上,松树林子里全是,摘下来晒干净,最适合拿来炖鸡,这玩意在当地叫“山蛾子(我不知道这个‘e’对应哪个字)”,放进去,香死人,鸡是本地鸡,蘑菇是本地野生松菇,小火慢炖,直接发挥出“1+1>2”的功能,是最最拉馋的家常菜,不加什么科技与狠活,就靠本地鸡和松菇的香味拿人。我在外面吃炒鸡,吃炖鸡,吃烤鸡,吃黄焖鸡,十有八九都是肉食鸡,肉食鸡便宜肉嫩但是没有感觉,没有一点鸡肉味!过年放假回趟家,直接杀只鸡,炖上,掀开锅盖,赶紧㧅一块鸡腿肉,带皮的,这才叫鸡!在本地鸡面前,肉食鸡这是“洋鸡”,连擦鞋提包都不配。
沂南县城不大,饭店不少,新星,东方,现代人,诸葛亮,聚福园,赶大集,金悦礼宴(原味道沂蒙),豆花荘,宴喜堂,御兔苑,五香,筷乐食客,叫得上名字的饭店一大溜,其它三五好友聚会的馆子更是数不胜数。不管你在哪里吃,酒过三巡,菜也㧅得差不多,就该上饭了。上什么饭?馒头,单饼,煎饼。其中最传统的是煎饼。小麦,小米,玉米,地瓜,磨成粉,加上水调成面糊,一米多直径的鏊子架在火上,烧热了,把面糊摊在鏊子上,等着煎饼变得又脆又酥;等到煎饼放凉了,回软变韧,就可以折叠起来保存。煎饼不是用来干吃的(刚出锅的除外),而是用来卷着其他东西吃的。不论是什么东西,都能往里卷,是这一带人的标志性主食。外界广为流传的“煎饼卷大葱”,只是煎饼的代表性吃法之一,还有很多搭配出没于各家各户各馆子的灶头桌角,等待我们去发现呢。
沂南人能吃,会吃。在原先物质匮乏的年代,沂南人从周围取材,掐豆沫菜,烙煎饼,熬小米粥,春天揪香椿芽,夏天逮知了猴,冬天去汪里拿鱼。到了现在,大鱼大肉已经不再是奢侈品,但是在菜市场上,春天的时候必定能闻到香椿芽的味,夏天的种子公司的门口一定会聚集着一批卖知了猴的。写到现在,真想马上回家,首先一定要炖一只鸡,然后煎两条黄鲫子鱼,之后把冰箱里冻的一矿泉水瓶子知了猴拿出来熥熥,之后去莲花巷路口买上两块钱的豆沫菜,然后找出点煎饼或者单饼,有酒就倒上点喝气,吃,第二天早上喝碗咕嗻子汤,中午喝碗小米稀饭清清肠子,晚上就去乡村烧烤火锅不夜城,让老板娘给我抹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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