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
——苏东坡《赤壁赋》
（一）
戊子之秋，七月既望（2008年8月16日），某与家人游于辉山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家母谓余曰：“昔者有一文豪名曰苏东坡，于七月既望之夜，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其有旨酒，饮酒乐甚，扣舷而歌，歌曰‘桂棹兮兰桨……望美人兮天一方。’”
那个时候我是五岁多（我2003年生），不知道“赤壁”是个什么地方，对于“苏东坡”也只知道有这样一个名字。那个时候我爸爸学着苏东坡的样子，没有船，就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用手敲着自己的膝盖，唱着这几句歌。
那个时候我什么都不懂，童言无忌，以为苏东坡想找对象。
我妈说，苏东坡想用“美人”来代指他想追求的东西。
“想追求的东西”，想追求的东西是什么呢？我当时很小，想想也不知道。
（二）
此后过了好几年，一直到了小学毕业，我基本上已经淡忘了那天晚上在辉山山脚的“夜游”。上初中后，学校发了一本古诗文精选的书，我在翻阅的时候不经意翻到了《赤壁赋》，翻到了那段文章。以我当时的知识水平肯定是读不懂的；只能去查看译文，这才知道，原来在几百年以前，在赤壁这个地方，大文豪苏东坡和他的几个朋友划着小船，唱歌喝酒。
那个时候，我知道了“美人”实际上是代指某种自己想要的东西。所谓的“溯流光”，也被我用“逆水行舟”之类的牵强解释来进行解读。
（三）
我第一次对“望美人兮天一方”这句话有感觉是在高中的时候。那个时候《赤壁赋》已经在语文课上讲过了。
我是中考文化课压线进了高中的小班的，周围全是各个初中学霸级别的人物。毫无疑问，高中的课程，特别是数学，对我来说很难。高一的时候，有一次考试，一百五十分的题目，考了九十来分，垫底。
晚上下了课，同学们都离开了，只留下我一个人在教室里对着试卷发愣。我望着那些题目，感觉它们对我来说就像是天书一样，和我在课本上所学的知识完全不是一回事。我无法理解这些题目的思路，更不知道该如何下手。我身旁的桌子上，语文资料书摊开着，正好是那一篇《赤壁赋》的内容。我瞥见这篇文章，心中有了什么东西。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我“抖抖索索”地重复了好几遍那篇文章中的那句话。
“我心里想的很远啊，眺望美人，美人却不在我的身旁。”
那个时候的我的目标很简单：考高分，然后上一所好大学，甚至也没有目标学校，这个目标简单而原始。被数学“刁难”，想必就是“望美人兮天一方”了。
（四）
我在高二时期的精神状态可能不是“很好”。简言之，那个时候的我陷入了一种较为低落的状态——各科的难度陡增，原本擅长的科目的折合分数也开始下跌。
那个时候我仿佛走入了闭环——“考不好——发愁——边发愁边学习——考的更差”。在一次次考试结束后，我经常会望着成绩单，脑海里就想着“望美人兮天一方”。
我曾经写过一些说不上是诗文的诗文来表达我的情感，现摘录两首：
其一
残月弯弯向中脊，萧光散射棂案间。
提笔复掷不得思，撇纸复引无所绪。
基石未正建高楼，楼倾石碎空长叹。
何时能如登科士，一日看尽长安花？
其二
自惭思绪海，干涸如枯井。
诸生一题斯须出，吾之拙愚莫为之。
论定学案题，一言如九鼎。
他生定踏清北槛，余之惶惶能何之？
始闻童生基础微，自恨挥霍三春秋！
可以说，我的整个高二都是在这种“内耗”的“焦虑”下走完的，都在“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经过高三一年的证明，“内耗”这东西是没有什么用途的，只会拖累进程。
（五）
要去上大学了。在出发前一天的傍晚，我骑着自行车，沿着文化路，经过高中的大门，绕过城西的卧龙山，拐过了东明生东边的路口，从王坡山那边翻过来，之后来到了城西的河边，不远处就是辉山。
夕阳在河面上洒下金光点点，晚霞给山峦戴上了头纱。
我站在河边延伸到河里的栈道上，静静地看天空一点一点从橙色变成淡紫色，从淡紫色变成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蓝黑色。
月亮出来了，月亮虽然不是满月，但是月光也很亮。少焉，月光开始在河面上投上了光辉。有一位老人划着河道清洁船，颇有几分高人的神韵。
我看着这个场景，不免得又念起来了。
“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
我的视线从河流延伸到了辉山，辉山在河流前方的拐弯处高差不小。我朝辉山山顶望去，看着天上的星光。
“我心里想的很远啊，眺望美人，美人却在天边另一方。”
彼时我对大学生活尚没有一个清晰的规划。但是我知道，我要去认真做一些事情，从而“得偿所愿”。
（六）
对这句话有新的理解，是在大一下临近期末的时候。
那个时候，我参加的一个学生组织面临换届，我有意留任其中并且竞选部长。我为此准备了很多，从春季学期开学就在为此做准备——多干活，多学相关技术，多刷“存在感”。
那天去面试，学长学姐和老师问了我整整四十分钟。其他人都是十分钟就出来了，他们不知道为什么问了我那么长时间。我的几个朋友听说了，都说，“你没问题啦。问这么长时间，说明他们是真有意要你，要不然不会问这么多。”
结果那天公示出来，我没有通过。
我是中午睡觉起来看到通知的。我反复寻找我的名字，却没有见到。反反复复确认了之后，我就像被点了穴一样愣在了原地，坐在床上，保持同一种姿势，大脑一片空白。那天下午我在师生服务大厅值班，也是恍恍惚惚的，根本不信自己会挂掉面试。
我发了一条朋友圈：“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
我又一次体会到了苏东坡那个时候的感受。越想要追寻，却求之不得，反而与之越来越远。
当天晚上我去了城南的泉城公园散心。我来到湖畔，看到一片平静的人工湖，湖面倒映着周围的彩灯。我躺在泉城公园人工湖湖边的长椅上，看着天上的亮点（飞机）移动，听着周围风的声音和在旁边空地上一家三口打羽毛球的声音，听着周围的虫子在低语，听着草丛深处窸窸窣窣的声音，听着远处工地上施工的声音，来往行人的脚步声，偶尔从树枝上传出来的啁啾声。就这样静静地躺着，什么都不想，一点点放空。看着夜色一点点加重，摸着黑从公园出来，来到了经十一路，然后走到千佛山北门，找了一辆自行车，从坡上滑下来，在经十路转向，改道山大路，往北一路滑到山大南路，在宿舍关门禁前回来。
在泉城公园吹晚风，感觉风拂过我的衣服和脸。我又一次念起来了“桂棹兮兰桨”，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唱着它的译文：
“桂树做的棹，木兰做的桨，划破月下的清波啊，船在洒满月光的水面逆流而上。”
洒满月光的水面，是很美的画面。在千百年前，苏东坡他们在洒满月光的水面上饮酒作歌。想起客人发出的感慨，苏东坡用“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来劝慰他。
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这就是他们在击空明兮溯流光的时候所看到听到的啊。在这样的路途上，调动自己的感官，感受周围的世界，享受造物者给我们的无尽宝藏。
这，恐怕比望着赤壁怀古伤今，要好吧？
我回想起了和同事们共事的种种片段。我干过什么活我可能记不太清了，但是我能清楚地记得这些碎片。在若干年之后，倘若我聊起来这段日子，第一个想起来的肯定不是什么成果，而是那些记忆碎片。
这些，或许就是在“击空明兮溯流光”中所见到的“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吧？
当我们“击空明兮溯流光”的时候，我们或许可以不试着去“望美人兮天一方”，而是去享受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吧？
（七）
“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
“桂树做的棹啊兰草做的桨，划破月下的清波啊，船在洒满月光的水面上逆流而上。”
有人讲过，生活就像旅途。套用一下，暂且用“击空明兮溯流光”来描述我现在的大学生活吧。
在“击空明兮溯流光”的时候，我们同时可以做什么呢？
“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是一种选择，但这样不免会让我们忽视了周围的风景，无暇享受造物主带来的无尽宝藏。回想起之前的种种，一直盯着“天一方的美人”，恐怕不是什么好想法，反倒会坏了泛舟赏景的兴致。
既然“击空明兮溯流光”本就是一个过程，那为何不专注于这个过程，调动自己的感官，去享受江上的清风与山间的明月呢？换言之，重在享受过程。当我们享受过程的时候，结果一定不会坏到哪里去吧？
我曾经在班委述职报告里提到“好好生活”“享受生活”，应该也是一个意思吧？
希望自己以后能够真正地专注于“击空明兮溯流光”的过程，去用心体会造物主的无尽宝藏——好好生活，享受生活的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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